虽然家里瓶瓶罐罐不少, 但我从来没有收藏过中国古代艺术。我家旁边有个香港超市, 经常卖景德镇烧瓷,看见好看的,我就在买菜的时候,也买上一个“宝贝”,比如青花瓷。
第一次见到叶老师的时候,我和绝大多数人一样,觉得古董的真假,全靠专家的一双眼睛,全靠经验,全靠故事。对我来说,有时假的比真的还好看呢。再说了,把我家附近一群联排别墅都押上,也买不了一个真的元青花——瓷器中的老大。何苦费那神!
直到四月份,我们受波士顿国际商学院院长、好朋友荣丽雅教授的邀请去波士顿参加她的一个活动,可能是受到学术氛围的影响,叶老师觉得要教教我什么是元青花吧, 于是他指着手机上的一个蓝色罐子对我说:
“你知道这些铁锈斑是怎么形成的吗?”
我哪里知道?古董。日子久了呗。
他没有马上告诉我这件瓷器值多少钱,也没有告诉我它哪一年出自哪个前人,他只是让我仔细看看美丽的瓷器身上那些黑褐色的小斑点,有些地方,它们甚至一滴滴顺着器身轻轻流了下来。很神奇。
我说:“The rust spots were actually dripping down the jar.”
无论怎样, 挺神奇的。 越看越有趣。无论如何,这是一件七百年前的瓷器能够延续至今!而在叶老师的眼里,我后来发现那可是七百年前的一次化学反应,因为他接着讲了一句话:“苏麻离青,其实就是一块矿石。在高温下会变成蓝色。”
没有神秘配方。没有祖传秘诀。没有玄学。
就是一块矿石。苏麻离青。盛行于中东。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整个世界立马在我眼前变了, 想到高中的化学课。

钻石,本质上主要是碳(Carbon)。铁矿,本质上主要含铁(Iron)。苏麻离青,本质上主要含钴(Cobalt),同时混有铁、锰等天然杂质。
古代工匠并没有实验室,也不知道什么叫化学元素。他们只是把这种苏麻离青矿石一点一点磨成极细的粉末,加水调和,画在瓷器上,再送进大约1300摄氏度的窑炉中烧制。
然而,真正神奇的事情,就在窑火里发生了。钴,在高温中变成了深邃的蓝色。铁,在高温中形成了今天人们所说的“铁锈斑”。釉—工匠涂在泥坯上的一层“皮”慢慢融化,最后凝结成一层透明而坚硬、像玻璃一样的保护层釉,把这一切永久封存在瓷器之中。
叶老师 说:“釉,其实就是烧在瓷器表面的一层天然玻璃。”
这句话又一次让我震惊。原来,我看了买了几十年的真的假的瓷器,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它。我一直以为,工匠是在瓷器表面画画, 然后放进火里烧。就这么简单。
叶老师说并不是。真正的元青花,并不是画在釉上,而是先画在瓷胎上,再覆盖一层透明的釉,最后一起放进窑炉烧制。烧成以后,那层釉已经变成了一层透明的天然玻璃。于是,青花并不是浮在器物表面,而是静静地藏在玻璃下面。透过那层晶莹剔透的釉,我们看到的蓝色,就像隔着一泓清澈的湖水,又叫“鸭蛋青”。
接着,叶老师又把我的目光带回到那些铁锈斑。他说,为什么有些铁锈斑看起来像顺着器物流下来一样?why?
因为在1300摄氏度左右,釉已经不是固体,而是一种缓慢流动的液体。你可以想象,把一滴蜂蜜轻轻倒在玻璃上,它不会一下子流走,而是慢慢移动。釉,也是如此。如果工匠当年调配的苏麻离青比较浓,局部含有更多的钴和铁,那么在高温烧制过程中,这些元素就会随着已经液化的釉层发生轻微流动。于是,你有时候会看到深色的青花像一滴墨,微微向下延伸,仿佛“铁锈”顺着器身流淌下来。
这就是叶老师让我看到的那只他手机上那个元青花罐子的景象, 我当时好震撼。
而他告诉我的道理,也把我拉回到了中学时代死记硬背元素表的年代! 原来我们在青花瓷器上看到的不仅仅是颜料,而是七百年前液态釉层流动留下来的痕迹, 裹着“铁锈”在1300度高温下分解后又自由聚合的铁元素!
它们形成了那么难得一见的“铁锈斑”,让花朵那么饱满美丽厚重。
就在那一瞬间,艺术变成了科学,而我也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瓷器。
当然也不是真正理解了。叶老师强调如果要真正地理解和判断是否是“元青花”,还有六七个要素,还要结合胎土、釉层、钴料组成、氧化层、老化痕迹、显微结构等多个方面综合判断。用他自己的话说:“从《宏观+微观=器型工艺+纹饰工艺+发色鉴伪+老化痕迹+胎釉底足》=《型+纹+色+痕+胎+釉》。”
那天,我记住的是:今天我们仍然能够看到当年的那一次烧成,那些像铁锈一样的小黑点,是在1300摄氏度的窑火里形成的。这些复杂的化学原理,叶老师几句话就讲明白了。 真正复杂的是七百年的时间。时间改变了矿物。时间改变了釉层。时间留下了氧化、风化和老化的痕迹。
“七百年前,这块矿石在1300摄氏度的窑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收藏家与科学家的区别。收藏家欣赏的是器物。科学家追问的是过程。收藏家看到的是美。科学家看到的是证据。
而叶老师恰恰把这两种身份结合在了一起。他不是先教我认识元青花,而是先教我认识一层釉和釉下面覆盖或者裹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铁锈斑。 真正让这只元青花跨越七百年依然光润如新的,不只是工艺,更是材料科学。

大都会博物馆的元青花
叶老师又不厌其烦地让我看这个元青花的底盘,他说:真麻仓土烧出来的胎体,是老藏家口口相传的糯米胎,白中泛着温润的米黄色泽,像刚蒸好的熟糯米那样细腻滑润。凑近摸能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和气孔,放大镜下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云母反光,胎色多是灰白带点淡米黄,绝对不是当代高岭土烧出来那种刺眼的死白。此时,叶老师化学本科的劲头出来了: “麻仓土含铁量高达2%至3%,这是火石红与铁锈斑的根源。高温烧制时,胎内铁元素氧化跑到胎釉结合处,形成自然晕散的橘红色或砖红色火石红。”
于是我记住了铁锈斑和火石红。
“这种红是从胎里慢慢沁出来的,边缘过渡自然,绝非人工涂抹的浮红。同样,青花料中的铁锈斑也是天然矿物料自然形成,深入胎骨,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分布毫无规律。”
鉴定元青花绝不能陷入教条主义。虽然麻仓土特征是核心,但并非所有元青花都有典型的粗糙胎质和浓重火石红,部分馆藏真品胎质相对细腻,火石红十分浅淡。
除了胎质,还要综合考量《绘画神韵、釉面微观与工艺痕迹》。真品画工洒脱豪放,线条苍劲有力,而仿品线条僵硬呆板。
釉面气泡大小不一,疏密有致,修足处有明显的“旋痕和跳刀痕”。
这些历经数百年的岁月痕迹与古代匠人的灵魂,才是仿品永远仿不出的核心。只有摒弃捡漏心理,多看真品实物,摸透时代特征,才能避开赝品陷阱。
从那一刻起,我决定虚心向叶老师这位收藏家兼鉴赏家兼科学家于一身的好朋友学习“古代艺术藏品101”。 不是因为他侃侃而谈,说得神秘兮兮,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把一件原本神秘莫测的事情,讲成了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能够理解的科学!
真正的鉴定,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感觉。真正的鉴定,是材料、化学、物理、历史和时间,共同留下的一份证词。那是七百年前窑火留下来的科学! 那是中国人与生俱来的这份科学DNA,打动了我。
我开始喜欢上收藏。







